三分钟编讲故事（讲故事三分钟以内）

腊月二十八那天，母亲天不亮就起来了。我在被窝里听见外间屋拉风箱的声音，呼嗒呼嗒的，像谁在均匀地喘气。

三姨今儿要来。

这是年前最后一次走亲戚。三姨家远，在三十里外的杨庄，一年也就来这一回。母亲前几天就念叨：“你三姨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，不容易。”父亲只管抽烟，不说话。

面是昨晚就发上的。母亲把那个黑釉的大面盆搬到炕头，盖着白笼布，捂着一床旧棉被。我睡前看了一眼，面团还只有半盆，灰扑扑的。早上再看，已经顶到笼布了，蓬蓬松松的，裂着几道口子，散发出一股酸乎乎的甜味儿。

母亲往灶膛里添了把秫秸，火光照着她被风吹皴的脸。她站起来，拍拍围裙上的灰，走到案板前。案板是榆木的，中间已经凹下去一块，边角磨得发亮。母亲在案板上撒了一层补面，把发好的面团从盆里挖出来。

面团粘手，母亲翻来覆去地揉，时不时再撒些干面。她揉面的时候不说话，身子一俯一仰，像在推磨。面团在她手下渐渐光滑，变成月白色，鼓鼓囊囊地卧在案板中央。

“看着点火。”她说。

我坐在灶前的小凳上，往里添柴。火不能太旺，也不能断。锅里的水开始响，不是开，是快开的那种响，滋滋的，像谁在耳语。

母亲把揉好的面搓成长条，揪成剂子。她揪面剂子不用刀，手一攥一拧，就是一个。剂子大小差不多，圆滚滚的，在案板上排成一队。她拿起一个剂子，手掌压扁，对折，再压，再折，然后团起来，放在掌心团弄。不一会儿，一个圆馒头就出来了，上面光光的，底下有一道旋儿。

蒸笼是两层的，竹篾编的，用了十来年，边角都包了浆。母亲在每层笼屉上抹了层油，把团好的馒头一个个摆进去。馒头之间留着空隙，母亲说，蒸的时候还要长。

锅开了，热气扑上来，整个灶屋都蒙上一层白。母亲把蒸笼摞上锅，锅沿用笼布塞紧，又压上两块砖。然后坐下来，和我一起看着灶膛里的火。

“你三姨小时候，”母亲忽然开口，“手可巧了。我们姐妹几个纳鞋底，数她纳得又快又好。”

我没接话。我知道母亲想说什么。三姨命苦，嫁得远，男人又走得早。

火苗舔着锅底，锅盖上的热气越来越浓。母亲站起来，看了看灶台上的钟。那种是马蹄牌的，漆皮剥落，时针指着十点一刻。

“还得二十分钟。”她说。

又坐下，又起来，掀开笼布一角看了看。白气冲出来，模糊了她的脸。她赶紧盖上。

终于，母亲说：“差不多了。”

她把砖搬开，揭开锅盖。白气腾地涌上来，什么也看不见。等白气散了些，我看见两笼馒头，一个个白胖白胖的，挤挤挨挨，顶着水珠，发着光。

母亲拿起筷子，在凉水碗里蘸了蘸，往每个馒头上点一下。她说这样馒头不塌皮。然后她用铲子挨个铲起来，翻个儿，晾在盖帘上。馒头底儿是金黄的，那是笼屉烙的。

门外有了动静。三姨的声音，还有孩子的。

母亲迎出去。三姨穿着蓝布褂子，头上包着围巾，脸冻得通红。后面跟着三个孩子，大大小小，像台阶似的，最小的那个流着鼻涕，吸溜吸溜的。

“姐。”三姨叫了一声。

“快进屋，外头冷。”母亲接过三姨手里的布兜。

孩子们的眼睛往灶屋里瞄。他们闻见馒头味儿了。

母亲把盖帘端出来，热腾腾的馒头就在那儿。三姨看了一眼，又看一眼，没说话。她的大闺女，七八岁的样子，盯着馒头，喉咙动了一下。

“吃吧，刚出锅的。”母亲拿起一个馒头，递给那孩子。

孩子看三姨。三姨点点头。孩子接过去，烫得在两手间倒来倒去，还是不肯放下，凑在嘴边吹。

母亲又拿起两个，给另外两个孩子。然后拿起第四个，递给三姨。

三姨接过去，低着头，咬了一口。我看见她眼圈红了一下，但她很快抬起头，嚼着馒头，说：“姐，你这面发得真好。”

母亲笑笑，没说话，转身又去灶屋了。

我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她们吃馒头。三姨的大闺女掰开一半，递给流鼻涕的小弟弟。小弟弟接过去，塞进嘴里，鼻涕冒了个泡。

后来我记不清那天还吃了什么菜，说了什么话。只记得傍晚三姨走的时候，母亲把剩下的馒头全装进她那个布兜里，又加了一兜，整整两笼。三姨不要，母亲按着她的手：“我一个人在家，吃不了。孩子们正长身子。”

三姨带着三个孩子走远了。土路很长，一直伸到天边。母亲站在门口，一直看着。

风刮起来，刮得院墙上的枯草簌簌地响。母亲还站着。

我拉她的衣角：“妈，回屋吧。”

她低头看我，笑了笑。那笑容我记了很多年。

如今母亲也老了，头发白了大半。三姨的几个孩子都成了家，日子过得都不错。每年春节他们还来，开着车，带着东西。母亲还是蒸馒头，一蒸就是两笼。

有一次我说：“妈，现在谁还吃这么多馒头。”

母亲没理我，只管揉她的面。

我知道她不是蒸给谁吃的。